从厨房拿来的刀刃,凛冽寒光映亮了景姣的眼睛,她的声音就这样在脑海里响起,和此刻乔绮灵的动作交缠在一起——
“刀只分形状用途,不分贵贱。只要这把刀够锋利,够顺手,换言之,只要使用之人用的舒服,就是一把好刀。什么人刀合一,那都是说书人的武侠故事唬人的,相信的都是天真的蠢货。真正力压对手的,只有个人的实力,是在很多年里一刀一刀积攒下来的实力。”
乔绮灵连敲多下,差不多震碎了牛筋,她三两下将牛肉切成细长块,再由细长块切成块。一刀一刀拉出来,肉质不相连,顶着纹路切下,牛肉大小几乎一模一样,一点多余都没有！
“刀工有窍门,但是这个世上所有称之为窍门的东西,都是各行里登峰造极的人物闲着无聊,为了给自己省时间研究出来的方法,支撑着窍门发挥极致作用的,同样是底子,是实力。打个比方,新鲜的肉质软韧难以拿捏,不同于切瓜果蔬菜,能一刀一刀的切成厚薄相同。但若是肉质厚薄不同,会影响生熟程度,所以瓜果蔬菜这样硬脆之物,以简单的直刀片之即可,而鲜肉一类,则要用拉刀法切成。但其实,将鲜肉冻起来,冻到半硬的程度拿出来,能够避免软韧不好拿捏的手感,切下的的手感近似瓜果,亦可用简单的直刀切下,且好把我厚薄,但说到底,若是连直刀都切不好,什么窍门都是白搭。”
景姣给他的本子里,都是她的笔记,上面记在了多种刀法。也让他明白了一个道理——厨艺界,只有实力有资格说话。
一边的小学徒又开始嘀咕了:“看到没！听说她一把菜刀走天下！刀柄都能当擀面杖用！师父都说了,她起码有十年的功力！不然绝不可能是这个水准！我看啊,大姑娘是看出她的功力,否则怎么会破格录用,大姑娘脾气是坏了点,可是眼光倒是不错！跟老爷一样！”
转眼间,乔绮灵已经将牛肉处理好,按照程序,牛肉去到了调味区,调味区不仅仅是配一道菜的调味料,还需要做前期工作,譬如祛除腥味之类,而经过专人区分搭配的调料,也可以防止大厨万分之一的可能放错调料。这些似乎就不是乔绮灵的范围了,她拿过下一道菜,继续开始分解食材。
“用于烹饪的刀具,从大体上来说其实只有那么主要的几件,剔骨斩切,削皮剁碎,但是随着对菜色的卖相要求越来越高,用于烹饪的刀具其实早已经超出原始意义上的那几把刀。用萝卜雕朵花,雕只凤凰,其实已经涉猎到雕刻的学问,还有以食物作画,不要求活灵活现,但是总要有神似的意境,所以,真正的色香味俱全,可没有那么简单。陶青的七十二式刀具不是用来给后人口耳相传唬人的,同一种类型不同重量的刀都有好几把,还有刻刀的种类,多不胜数。换做你,你同样可以为自己量身打造,别说七十二式,就算是上百件,只要是你自己拿捏得好的,都是必要的。有句老话叫做精工细作,就是这个道理,越是想要做出精致难以匹敌的菜式,就会挖空心思的去给自己创造更多的助力,慢工出细活,看的,不过是一个态度。”
景姣慢悠悠的说出这番话的时候,竹均不是完全理解并且同意的,至少此刻,景芸跟他有一样的看法:“太厉害了！”
她提着裙子笑着凑到乔绮灵身边,乔绮灵见她过来,放下了手里的刀:“二姑娘。”
景芸已经一脸崇拜:“乔姑娘……啊不对,乔师傅,你真的好厉害！刀法如神！”
乔绮灵.宠.辱不惊,看了一眼自己的刀,淡淡道:“二姑娘过誉了,熟能生巧罢了。”
大概是景芸这样说了,一众仅凭看都偷不了师的小学徒都开始赞不绝口:“胡说！我原本以为这劈骨就该用斩刀,剔肉就该用剔骨刀,可是小乔姑娘一把刀全都搞定,你的手速可是我们的好几倍！简直是神人！”
随着小学徒的夸赞响起,大家也都忍不住来和乔绮灵套近乎,连在一边的曹师傅都没有制止反倒目露欣赏的看着乔绮灵,不晓得在想些什么。
景芸今天来,不只是要看厨房,还有很多别的事情需要了解。待到人群稍微疏散一些的时候,乔绮灵坏笑着凑到竹均的身边,压低声音威胁:“我劝你还是回去告诉景姣,别拿你来当拖延时间的挡箭牌,我看你连刀都未必拿的好,她要是不想比,就跪下来给我磕三个头,认个输。”
原本还一脸平静地竹均忽然脸色一沉,冷冷的望向乔绮灵。
乔绮灵来了兴趣,她就是想激一激这个臭小子,反正她没办法激到景姣,但是这个臭小子在景姣那里地位不一样,也许能有用呢！？
谁料竹均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露出一个以为深长的笑容来:“听说,能用一把刀完成所有刀法的,只有一种人可以做到。”
乔绮灵微微挑眉,心中略有一些得意:“哦？什么人？”现在知道我的厉害了吗？
竹均稍微凑近了些,把景姣的话重复了一遍。
“穷,且懒。”
“你——”乔绮灵顿时羞恼的瞪向竹均！
穷,是因为买不起那么多种刀,懒,是想要省事儿……
娘的！乔绮灵的脸忽然红了……居然,被说中了！
竹均退开一步,对着她淡淡一笑,转身离开了。
乔绮灵倒没觉得这有多羞辱,毕竟如果有这个条件,她也想给自己入几十式的刀,可是到了后来,所有人都夸她刀法如神,她也只能用这个来自我安慰了,其实在她有效的心灵里,真的好像要一整套蹭亮蹭亮的刀具啊啊啊！再远再累她都会好好的背在身上……
这样一想,她又生气又恼怒,看着竹均离开的背影,她相信这种话绝对不是竹均能知道的,脑子里忍不住勾勒出景姣懒洋洋的窝在院子里晒太阳,冷笑着说出这番话的样子,她就气的想抓头发。
你等着景姣！我要是赢了你……我……我就要你给我买刀具！
……哼！好生气,越想越生气！
景芸在万福楼逛了一圈,大致的了解了每日有多少客人,万福楼总共有些什么菜式,每日上哪几道主菜,都有管事崔柱一一呈上来给她过目。
这些事情对于景芸来说都是刚刚上手的,极其新鲜,什么都能引得她兴趣满满,一本账簿翻得像模像样。
丫头阿瑶看在眼里,没人的时候忍不住打趣:“姑娘的样子还真有几分老板娘的模样。”
景芸脸一红:“那、那现在父亲将这个分了一半给我,我自然要做出样子来得！”
阿瑶点点头,又皱皱眉:“不过酒楼大姑娘也有一半,可是大姑娘就比姑娘聪明多了,这些事情多伤身呀,也不适合姑娘来做,老爷的意思不就是希望姑娘能坐在家里头也不担心坐吃山空么！小姐您就是太老实了！”
景芸脸色一沉:“姐姐也是你能碎嘴的吗！”
阿瑶不敢说话了,她怎么忘了,自家小姐对大姑娘有迷之痴迷啊！
可是大姑娘……确实不上心呀！
同一时刻,不上心的大姑娘接到了一份请帖。
这份请帖是以芸娘的名义递过来的,请她去一趟小馆。程家虽然说在阳城要小住一段时间,但是如果他们真的是要来找叶淳的后人,那他们的逗留时间,只因是否有收到消息而定。也许明日他们找到了叶淳的消息,明日就有新的动向。
这样想着,景姣唤了一声竹均,安静了片刻后,她才想起来竹均今天去了万福楼,她轻笑一声,兀自去换了裳,乘马车出门。
芸娘一早就有准备,景姣到的时候,她已经在自己住的院子的小阁楼摆了瓜果点心,听到下人来报,亲自出门将景姣迎了进来。
景姣今日穿了一身鹅黄.色上袄,配白色纱裙,坠着一块通透盈润的水沫玉,与一身淡绿色裙袄的芸娘站在一起,竟然十分的相得益彰,一个温婉可人,一个冷清淡雅,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两姐妹。
看到芸娘的布置,景姣有些意外:“不是说只是小聚吗？怎么弄得这么麻烦。”
芸娘笑笑,拉着她入座,“听说阳城美食多,糕点也好吃,上次的桂花糕我买了许多,听了你的话却一口都不敢多给老爷吃了,难为我一个人都吃不完,只能拉上你一同吃掉了。”
景姣挑眉,当作什么都没发现,笑道:“这样,我以后可不敢随便乱说话了。”
芸娘被逗笑:“我可以叫你姣姣吗？”
景姣点头:“本就不必这般见外。”
芸娘看着她,眼神柔和:“那你以后唤我芸娘就好,若是看得起我,叫我一声姐姐也是可以的！”下人递上来一匹丝绸,芸娘放在了景姣面前。
“这是蜀地最上等的冰丝缎,过些日子天气就该热了,听说阳城夏日难耐,冰丝成衣,可清凉透气,十分的舒适,我看这个颜色很适合你,还希望你不要嫌弃。”
景姣不动声色的手下:“那我就不客气了,多谢。”
芸娘点点头,与她说起了阳城好玩的事情,好像对什么都好奇,和她说话也是在是一件很享受的事情。
就在两人说到一半的时候,进门处传来一道温柔的男声:“在聊什么这么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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