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于老四的实际情况，现在看着强撑着面子硬装，李阳只能暗笑不已。
虽然李阳不认同于老四的行事方式，但他也并不反感。
站在二十多年后，看整个股市的发展，他很能够理解像于老四这种人的心态。
大风大浪，大起大伏，在充满了暗箱操作和国家政策干预的股市里，赚到大钱的散户真的是太少了。
总有那么一些人尝到过这个新兴事物的甜头，可是这些人大概率也都会被背后的庄家和做局者一口生吞，最后连骨头渣都不剩。
90年代的股市毁人的点，就在于它让人们看到了一条比彩票可操作性更高，更容易一夜暴富的道路。
而偏偏，不少人还在这个道路上感受到了短时间内的暴利。
有过这种经历的人，就算他赔了个底儿掉，你再让他去工厂里规规矩矩的上班，一个月拿几百块一千块的死工资。
可能吗？
不现实。
人的贪欲就像是永远喂不饱的野兽，他的胃口一旦被撑大，小鱼小虾根本填补不了那种对财富的饥渴。
不过这就是另外层面的话题了。
回到当下。
等于老四下完了单，李阳便和他一起离开了牛街。
有了今天这么一场相识，兴致上来的于老四说什么也要请李阳吃饭。
知道他外强中干，身上可能没什么钱，李阳自然是不能让他请客的。于是在离开牛街之后，李阳便带着于老四一起来到了医院。将回复的差不多的李奉献叫了出来，一起找了家清真的馆子。
点了牛羊肉，又要了三份汤面和一笼牛肉蒸饺，悄悄的付了钱后李阳这才上了桌。
李奉献的伤还没全好，不能喝酒。但是见发小和新邻居偶遇，且还相处的不错，他打心眼儿里高兴。
跟服务员要了几瓶啤酒，自己也不喝，直接就给李阳和于老四倒了满杯。
“我说你们两个怎么碰一起去了？我还想着等我出院了之后找老四来家里吃顿饭，介绍大阳给你正式认识认识呢。”
“嗨！”
一口气将啤酒灌了下去，于老四打着酒嗝，就一股脑的将今天在股票中介所发生的事情跟李奉献说了一遍。
本来，李奉献还因为李阳进一步融入了自己的交际圈而欣喜。
可是听到他将卖金子的钱全都投进了股市，他可笑不出来了！
“这事儿行么这事儿？老四，我前些天可是听说瓦厂会计，挪用公款去炒股。结果赔了个干净，没等警察去逮他，这人就自己找了根绳子在家里上吊了。我想着......四万多块全都投进去了，这风险是不是有点儿大啊？”
李奉献这么说，于老四脸上微不可查的闪过一丝痛楚。
不过他马上就挥了挥手，大大咧咧的夹起了一筷子牛肉塞进嘴里，含含糊糊道：“你光看见贼挨揍，没看见贼吃肉。我这不是在股票上面赚到钱了吗？你咋不说？”
意识到自己说错话，李奉献挠了挠后脑勺，抱赧笑道：“你是你，大阳是大阳。你这小子从92年就开始搞股票，这么多年了方方面面的事儿都清楚。大阳不一样，他之前没碰过这东西，我就是担心别再一步走错，把之前赚的钱都给搭里面去嘛。”
“嗨。”
将牛肉咽下肚，于老四抹了抹嘴上的油性，道：“奉献你从小就这样，干什么事儿都前怕狼后怕虎。咱们现在处于什么时代？变革的时代啊！要与时俱进你知不知道？也就是咱们国内人们的理财观念不行。那在国外，家家户户哪个手里没点股票？你呀，可别操那么多的心了。”
感受到于老四心里不舒服，李阳连忙将话题岔开，道：“这两天不行了，等哪天奉献哥出了院，我也给你开个户。往里面存几千块钱，你权当体验一下。其实这个东西适可而止，不上头的话确实是一种好的理财方法。”
李阳一下子把话堵死，李奉献憋的不行。
他心说，你那是奔着理财去的吗？
当初可不知道是谁说的，要找个比种豆子炼金都刺激的事儿。敢情就是这个？
见李奉献满脸的狐疑，李阳哈哈一笑，看向了旁边的于老四。
“对了四个，今天在股票中介所的那个女的，你认识吗？”
“你说林嘉欣啊？”
于老四自顾自倒了杯啤酒，点了点头：“知道这么个人，但是没接触过。怎么，你看上了？我可警告你啊大阳，那样的娘们儿可不是咱们能攀的上的。我也是听别人说，这女的是从香港来的。是咱们绥城招商引资办公室给招商来的，年纪轻轻拿了三百多万在咱们绥城东门那办了一家食品厂。这年头这样的女人可碰不得，我听说啊她是香港一个大哥大的女人。你真要是招惹上了，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可没有好果子吃！”
哦？
真的是这样？
将于老四的话消化了一番，又想起昨天林嘉欣自己修车的狼狈模样，以及刚才在股票交易所时她脸上复杂的表情，李阳抿起了嘴唇。
他总感觉，这女人似乎有点故事。
不过萍水相逢，相交甚浅，他倒也没心思深究下去。
又和于老四聊了一些关于股市和绥城炒股圈子的话题，三瓶啤酒下了肚后，李阳便结束了饭局。
将李奉献送回医院，从于老四那得知开户的事情至少要两天才能办妥后，李阳就回到了职工大院的家中。
果然在第三天，李阳再一次到达万利股票交易行的时候，服务台小妹终于告知他户头已经开好了。
之前为了限制股票市场的野蛮发展，证券监管部门提高了股市的入门门槛。
96年开户资金不能低于三万块，为了避免垫资开户，还有验资的流程。
两天能办下来，其实已经出乎了李阳的预料。
在服务台小妹的帮助下，李阳修改了密码之后，便立刻开始了对深科技股票的收购。
深科技这只股票在深市一直是比较坚挺的一支，从发行初的两块三，经过四年多时间一路涨到了现在的五块七。
不过李阳收购的时候，可并不是以五块七收的。
在他的印象之中，央行在今年的三月份就已经决定停止新增的保值储蓄业务。考虑到政策施行效率，这个消息在各地银行内部应该已经传达到了。
只是目前还没有真正的大规模公布。
在李阳的记忆中，他只知道在四月末央行公开了停办消息之后，很多人把原本的储蓄金投入到了股市之中。这一部分的新增股民，其实并不图股票能涨多少。他们将钱投入股票的最大目的，就是避免存款贬值。
于是乎，深市和沪市那几只表现平稳的绩优股，就会成为这部分人主要目标。
这事儿具体是哪天引爆的，李阳还真不清楚。
在这样的情况下，他只能尽快的买入深科技。零零散散的接下了几笔小单，以五块七的价格收购了大约两万多，李阳索性将剩余的两万块直接挂断，以五块八每股的价格主动收购。
电话委托买卖的效率慢的感人，用了整整一个下午的时间，李阳才终于将自己的四万多块钱，变成了账户里七千二百股的深科技股票。
算下来，每股的收购价大约就是五块八毛五。
搞定了这一切，李阳一颗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不管怎么说，自己真正的第一桶金，算是有着落了。
四月末，天城的气温已经彻底窜了起来。
除非下雨阴天，不然中午的温度已经飚到了二十摄氏度。
站在万利股票行气派的铸铜大门之前，眯起眼睛看着天上的太阳，李阳爽朗的笑了。
他现在真心的期望，央行的消息尽快公布。
正在他这么想着的时候，万利股票行台阶下一个卖烤地瓜的小摊儿，传来了一阵咝咝啦啦的收音机播报声：
“下面播报一条国内新闻；据银传[1996]23号文件指示，人民银行今日发布了关于停止办理新的保值储蓄业务的紧急通知。即日起，人民银行各省，自治区，直辖市计划单列城市分行，工商银行，农业银行，建设银行，交通银行，中信实业银行，光大银行，华夏银行，民生银行......全面停止办理新的保值储蓄业务。
据悉，保值储蓄业务自1993年7月11日执行以来，对稳定金融，稳定经济，遏制通货膨胀起到了积极作用。目前宏观调控已取得明显成效，1995年10月至1996年2月居民消费价格的涨幅已经连续五个月低于三年期定期存款利率水平。
为此，经国院批准，央行决定从即日开始，不再办理新的保持储蓄业务。在此之前已经存入的三年期以上人民币定期储蓄存款，仍给予保值。但保值补贴率为零时的月份，不再公布补贴率.......”
地瓜摊上收音机里播报员的声音沉稳而富有磁性。
站在交易所的门前，阳光下的李阳一阵恍惚。
他觉得一辆历史的巨轮，正伴随着卷起的春风，从自己的面前隆隆驶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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